第424章 金针被取 (第2/2页)
金针失窃,非同小可。此物不仅是杨院使遗物,更是救治太子的关键之物。杨院使临终前曾言,太子体内余毒未清,生机不稳,后续调养,或还需借助此针。如今金针被盗,若太子病情再有反复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
更重要的是,金针落在何人手中?对方目的何在?是觊觎金针本身的神异?还是想以此要挟朝廷?或是……别有更深的图谋?
冯保绝不相信这只是简单的盗窃。时机太巧了,就在太子刚刚苏醒、东宫防卫看似最严、实则人心稍懈的时候。手法太高明了,高明到令人心底发寒。这背后,必然有一个庞大的、阴险的计划在暗中进行。
他必须尽快查出线索,找回金针。但此事又不能声张,尤其不能惊动张居正和高拱。那两位如今是朝堂支柱,日理万机,心力交瘁,若再为此事分心担忧,恐于大局不利。况且,此事也关乎他冯保的脸面和他对东宫的掌控力。在他亲自坐镇、严密布防之下,竟让贼人盗走如此重要的东西,传扬出去,他这东厂提督、司礼监首席的脸面往哪搁?皇帝和太子又会如何看他?
“必须查出来……必须找回来……”冯保低声自语,眼中寒光闪烁。他执掌东厂多年,手下能人异士无数,暗桩眼线遍布京城乃至天下。他不信,这世上真有天衣无缝的盗窃。只要是人做的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
他立刻铺开纸笔,开始书写密令。一道道命令,以最快的速度,通过东厂秘密的渠道,发送出去。一张无形的大网,开始在东宫内部,在京城暗处,悄然撒开。
然而,冯保并不知道,就在他全力追查金针下落的同时,在远离京城数千里之外,东南沿海,一处偏僻荒凉、礁石嶙峋的海岸边,正发生着与他手中这桩离奇失窃案,或许息息相关的一幕。
时值深秋,海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,卷起浑浊的海浪,猛烈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,溅起漫天雪白的泡沫。铅灰色的天空低垂,与墨绿色的海面在远处相接,形成一幅压抑而苍茫的画面。
一处背风的山崖下,停着一艘不起眼的、甚至有些破旧的小型海船。船体斑驳,桅杆上的帆布打着补丁,看起来与沿海常见的渔舟并无二致。但若仔细观察,便会发现,这船的吃水线比寻常渔船深得多,船体结构也更加坚固,船舷两侧,隐约可见被巧妙掩饰过的、用于架设轻型火器的凹槽。
此刻,船舱内,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海腥味、霉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。几个穿着打扮与普通渔民无异、但眼神凶悍、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器的汉子,正或坐或站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舱外荒凉的海滩。
舱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旁,坐着两个人。
上首一人,背对着舱门,面朝舱壁上一幅粗糙的海图,身形隐在昏暗的光线中,看不真切,只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。他手中把玩着一件东西,在昏暗的光线下,偶尔折射出一点微弱的、金色的光芒。
那东西,赫然是一根金针!样式古朴,通体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,虽不复昔日杨济时手中那般璀璨夺目,却依旧能看出材质非凡,绝非寻常金银可比。而且,若张居正或冯保在此,定能认出,这并非那套金针中的普通针具,而是那根最短、最细、曾经闪烁着七彩流光、最终在太子胸口震颤不休的——“转心针”!
“东西拿到了?”背对舱门的男子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带着一种长期被烟熏火燎后的粗糙感,说的是一口带着浓重闽地口音的官话。
“是,主人。”下首那人连忙躬身回答,态度极为恭谨。此人一身黑衣,身形瘦削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,赫然正是那夜在东宫偏殿外值守的两名太监之一!只不过此刻,他眼中早已没有了在冯保面前的惶恐瑟缩,只有一片冰冷和漠然。“依照主人吩咐,未曾触动机关,亦未留下任何痕迹。只是那盒子甚为精巧,内里似乎还有夹层,属下不敢妄动,只取了此针。”
“嗯,做得干净,没留下尾巴吧?”背对舱门的男子,似乎对未能得到全套金针并不在意,语气平淡。
“主人放心。属下是用‘无影丝’从锁孔探入,勾动内扣开的锁,未曾破坏锁具。进出皆循旧路,未惊动任何明暗哨。冯保那阉狗虽然精明,但绝想不到,他安插在太子身边的‘自己人’,会是主人您多年前就布下的棋子。”黑衣太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得。
“棋子……”背对舱门的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玩味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根冰凉的金针,“棋子用得好,可抵千军万马。这颗棋子,埋了十几年,如今,总算派上了用场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将金针举到眼前,仔细端详着,尽管背对着光线,看不太真切。“杨济时的‘金针渡厄’,‘转心续命’……果然名不虚传。只可惜,这老东西不识时务,非要耗尽心力去救那短命的太子,白白糟蹋了这身医术,和这套神针。”
他将金针随手丢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。“太子……真的醒了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黑衣太监肯定道,“虽然消息被封锁得很严,但属下亲眼所见,张居正和高拱出入东宫的神色,与往日大不相同。而且,负责诊治的徐太医,这几日开出的药方,也多了几味温补促醒的药材。太子……确实醒了,只是极为虚弱。”
“醒了就好。”背对舱门的男子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醒了,这局棋,才更有意思。昏睡的太子,和醒来却虚弱不堪的太子,价值可是天差地别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。昏暗的光线下,隐约可见一张颇为怪异的脸。半边脸似乎被严重的火焰灼伤过,布满了狰狞扭曲的疤痕,皮肉粘连,使得那一侧的眼睛都有些变形,只能微微眯着。而另外半边脸,却颇为清秀,甚至可以说得上英俊,只是肤色苍白得有些不正常,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阴郁。这种极致的反差,让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危险的气息中。
正是那个曾在京城大火中神秘出现,与陈矩有过短暂交手,后又与“罗先生”似乎有所牵连的——“烧痕男人”。
“主人,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?是否按原计划,与‘那边’的人接触?”黑衣太监问道。
“烧痕男人”没有立刻回答,他走到舱壁前,看着那幅粗糙的海图,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,最终,停在了地图边缘,一片被特意标记出来的、茫茫无际的蓝色·区域。
“东海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,有贪婪,有野心,有刻骨的仇恨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。“准备了这么多年,是时候,去看看了。”
他收回手指,重新看向黑衣太监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嘶哑低沉:“京城这边,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。冯保不是省油的灯,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,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。让我们的人,全都蛰伏起来,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擅动。你继续留在宫里,留心太子的情况,特别是……他体内余毒的变化。杨济时死了,徐子慎(徐院判)那点本事,解不了‘鬼面蕈’混入瘟毒后的奇毒。太子能醒,不过是回光返照,那毒……迟早会再发作。到时候,才是我们真正出手的时机。”
“是!”黑衣太监眼中精光一闪,躬身领命。
“至于这根针……”“烧痕男人”重新拿起桌上那根金针,在指尖捻动,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、冰冷的笑容,“先留着。或许,将来还用得上。杨济时能用它救人,我未尝不能用它……做些更有趣的事情。”
舱外,海风呼啸,浪涛拍岸。铅灰色的天空下,那艘不起眼的小船,如同蛰伏在礁石阴影中的海兽,静静地等待着,等待着扬帆起航,驶向那片未知的、波涛汹涌的深蓝。
而远在数千里外的北京城,东宫深处,冯保的追查正在秘密而紧张地进行。他并不知道,那根失窃的、关乎太子生死的金针,已然远遁千里,落入了一个神秘而危险的人物手中,更不会想到,这仅仅是一张更大、更黑暗的阴谋网络,悄然张开的第一个绳结。
太子的苏醒,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,反而像是撕开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,让更多隐藏在深处的危机,开始悄然浮现。金针的失窃,如同投入深潭的第一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悄然扩散,终将波及更远的地方,搅动更深沉的波澜。
秋意,更深了。海天相接处,阴云正在积聚,预示着,一场新的风暴,或许正在遥远的东海之滨,酝酿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