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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七章:夜雨寄北

第三十七章:夜雨寄北 (第1/2页)
  
  方世宏的马队是九月初三进的广州城。
  
  二十六匹高头大马,蹄铁踏在石板街上溅起一串火星。马上的人个个披蓑衣戴斗笠,蓑衣下面露出刀鞘的尾端,被雨水淋得发亮。打头的是马六,瘦长脸被斗笠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,在雨幕中扫视着街道两侧。方世宏本人骑在第四匹马上,穿一件油布披风,雨水顺着披风下摆滴答淌下,在身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。
  
  何成局站在春香楼二楼的窗前往下看。雨太大了,天地之间全是白茫茫的水雾,连对面的铺子都看不真切。他只看见马队在春香楼门口停下,马六翻身下马,仰头朝楼上望了一眼。那一眼隔着雨幕,何成局还是看清了——不是来喝酒的。
  
  “来了。”他放下窗帘,转身对余三娘说。余三娘正在点茶的手一抖,茶水洒了半盏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何成局已经推开房门下了楼。
  
  大堂里客人不多,雨天人懒,只有两桌散客在喝闷酒。何成局走到门口时,方世宏正踩着雨水跨过门槛。他今天没带那八个虎背熊腰的随从,只带了马六和一个提长条布包的精瘦汉子。方世宏摘下斗笠甩了甩水,露出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,表情倒是比何成局预想的平静。
  
  “三爷。”何成局抱拳。
  
  方世宏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径直往后院走。何成局跟上去,心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应对的几种情况都过了一遍。方世宏不是来杀他的——要杀人不会只带两个人,而且不会走正门。但方世宏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他的肩膀喊“何二当家”,这说明事情还没翻篇。白鹭渡被端之后,方世宏查了整整大半个月,以方家在广州城的势力,大半个月足够把一件事查得底朝天。
  
  进了账房,方世宏在主位上坐下,马六站在他身后,提布包的精瘦汉子守在门口。何成局在对面坐下,龚文识趣地收拾账本站起来,说去后厨看看晚上的席面,出了门还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  
  “三爷查清楚了?”何成局开门见山。
  
  方世宏从怀里掏出那张白鹭渡布防图,搁在桌上。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被雨水和汗水泡过好几轮,但炭笔画的线条还清晰可辨。他用粗糙的食指点了点图上标注的暗哨位置,说:“你标注的那处暗哨,芦苇荡东侧,我派人去挖了。找到了梁家探子的痕迹——烟灰、干粮渣、一个踩扁的酒壶,酒壶底上刻着梁家冶铁铺的标记。阿义逃了,在佛山藏了八天,被我的船在伶仃洋上截住了。临死前他招了——白鹭渡的防卫细节是他在酒桌上灌醉了一个守卫套出来的,跟你的图没关系。”
  
  何成局听到“临死前”三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方世宏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。杀一个人,在他嘴里跟杀条鱼差不多。
  
  “你给我的图是真的。”方世宏把布防图重新折好揣进怀里,靠回椅背,“我欠你一个说法。”
  
 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,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方世宏倒了一杯茶,语气不卑不亢:“三爷查清楚了就好。不过三爷今天冒这么大的雨来,恐怕不只是为了还我清白吧?”
  
  “当然不。”方世宏端起茶杯一口喝完,把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白鹭渡虽然被端了,但方家在伶仃洋上还有两个走私码头、六条船、三百多号兄弟。梁敬斋吃了这批货,肯定还想吃下一批。这次来是告诉你——我要收网了。梁家在广州城里的三处冶铁铺子、两个仓库、外加城西一个铁矿石中转站,我都摸清了。半个月之内,我要把梁家在这边的根全拔了。打蛇打七寸,冶铁铺子一倒,梁敬斋在佛山就是断了腿的螃蟹。我需要你在春香楼帮我做一件事——盯住梁铁海,把他接下来半个月的动向我都要知道。”
  
 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。梁铁海不是梁铁山,那个人心细、手狠、武功跟自己同阶。盯梢梁铁海,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发现。上次在柳花巷对了一拳,他虽然接住了,但虎口震裂流血,胳膊麻了两天。如果正面冲突,他没有必胜的把握。
  
  但他没有退路。从他把白鹭渡的图给方世宏的那一刻起,他在梁敬斋眼里就已经是叛徒了。只是梁敬斋现在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——白鹭渡那一票,梁家吃得太撑,需要时间消化。等梁家消化完了,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。
  
  “三爷,”何成局斟酌着说,“梁铁海不好盯。他是武者六阶巅峰,警觉性极高。我需要方家提供他的常去地点、日常规律、人手配置。越多越好。”
  
  方世宏点头,朝马六抬了抬下巴。马六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搁在桌上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夹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。何成局接过来翻了两页,心里暗暗吃惊——梁铁海在广州城的活动规律,从常去的茶楼到私会过的女人,甚至连他每隔三天去一趟城北铁匠铺的习惯都记在上面。方世宏说这些情报他早就开始收集了,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去盯。
  
  何成局把情报收好。方世宏站起来,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步,背对着何成局说了一句让他后背发凉的话。
  
  “何二当家,还有一件事。有人告诉我,你跟余保纯的女儿走得很近。我不管你跟谁好,但有一句话——余保纯迟早会知道你是什么人。到那时候,你是死是活,全看人家小姐肯不肯保你。江湖饭不好吃,软饭更不好吃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  
  方世宏走了。马蹄声消失在雨幕中,何成局独自坐在账房里,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,许久没动。
  
  送走方世宏的当天下午,何成局去了城北。
  
  梁铁海每隔三天去一次城北铁匠铺,这个规律方世宏的情报上写得很清楚。何成局换了一身灰布短褐,戴着破斗笠,坐在铁匠铺斜对面的茶棚里,面前摆着一壶凉茶,从午时一直坐到酉时。雨早就停了,但天还是阴沉沉的,空气闷热潮湿,茶棚里的苍蝇嗡嗡地绕着他的茶杯打转。他端着茶碗,目光从斗笠边沿下斜斜地射出去,锁在对面的铁匠铺门口。
  
  梁铁海果然来了。酉时刚过,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,腰间系着皮带,脚踏薄底快靴,步伐一如既往地沉稳无声。他进了铁匠铺,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何成局没有动。他知道梁铁海进铁匠铺之后会从后门离开——情报上写了,铁匠铺后面有一条小巷,直通城北的货栈区。梁铁海每次来这里,真正去的地方不是铁匠铺,是货栈。
  
  何成局放下茶钱,绕过茶棚后面的茅房,翻过一堵矮墙,提前埋伏在巷子拐角处的一个废弃鸡窝后面。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梁铁海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——两个人。
  
  何成局从鸡窝的破木板缝隙里看出去。梁铁海走在前面,旁边跟着一个穿灰褂子的中年人,身材矮胖,走路有点跛。那张脸何成局认得——三天前龚文给他看过一份梁家在广州城所有管事的名册,上面有这个人的画像。赵百川,梁家在广州城的三处冶铁铺子的总管事,所有铺面的进货出货、银两往来全经他手。这个人是梁敬斋在广州城的钱袋子,平时深居简出,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。
  
  梁铁海和赵百川在巷子里停下,离何成局藏身的鸡窝只有三丈远。何成局屏住呼吸,把心跳压到最低。他听见梁铁海压低声音说:“方家最近调了很多人进广州城。老爷的意思,这批货走完,你先回佛山避一避。铺子里的生铁和银两,分三批从水路运走,不要走陆路——方家的船都守在伶仃洋,内河的水道他们暂时还插不进手。下月初三之前,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要清完。”
  
  赵百川的声音有些紧张:“方家这次动作这么大?老爷那边有没有援手?”
  
  “老爷已经派人去潮州了,方家的老巢也不能让他们太安逸。白鹭渡那一票只是开始,老爷要在广州城跟方家决一死战。老赵,你跟了老爷十五年,这个节骨眼上别掉链子。”梁铁海说完拍了拍赵百川的肩膀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巷子。
  
  何成局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从鸡窝后面钻出来。他的后背被鸡屎糊了一片,臭不可闻,但他浑然不觉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梁铁海刚才说的话——“下月初三之前,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要清完。”今天已经九月初三,距离下月初三正好一个月。也就是说,梁家在广州城的值钱资产,会在这一个月内分批从水路运出城。
  
  他快步离开巷子,没有直接回春香楼,而是绕了三条街,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从后门进去。账房里,龚文正在誊写昨天的流水。何成局在他对面坐下,把刚才听到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,然后问:“梁家在广州城的三处冶铁铺子,具体在哪三条街上?”
  
  龚文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眼睛,想了一会儿说:“最大的在正阳街,叫‘正阳铁号’,铺面三开间,后院直通河道。第二处在柳荫巷尾,离观音庙只有半里地,那个铺子不大但位置好,专做官宦人家的精细铁器。第三处在城西码头旁边,铺面最小,但紧挨着梁家的铁矿石中转站,出货最快。”
  
  何成局听到“柳荫巷尾”四个字时,瞳孔微微一缩。柳荫巷就是观音庙所在的巷子。梁家在柳荫巷尾设铺子,是不是也有人在那边盯梢?他去见余姚姚的那些早晨,有没有被梁家的探子看在眼里?梁铁海知道他去观音庙的事,这条情报是从哪来的——是自己盯的,还是柳荫巷的铺子报的信?
  
  “先生,帮我写一份东西。”何成局铺开一张纸,用食指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,“三处铺子的具体位置、门面朝向、后门通往哪里、周围的巷子怎么走。越详细越好。另外,梁家运货走水路,最可能用的码头是哪个?”
  
  龚文想了一会儿:“城西码头是梁家的地盘,但方家盯得最紧。他们可能不会从城西走,而是从城北的小码头——叫‘石涌渡’,水浅,大船进不去,但小船可以。从石涌渡沿内河北上,一夜就能出广州界。”
  
  何成局把石涌渡三个字记在心里,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。第一行字是“梁铁海盯梢记录”,下面详细列出了梁铁海最近几天的活动规律、常去地点、人手配置。他又根据刚才偷听到的对话,推测出梁家三处铺子的大致出货顺序——城西码头旁的铺子最先清,因为离中转站最近;正阳街的铺子其次;柳荫巷尾的铺子最后,因为那里的货最精细,需要分门别类慢慢打包。
  
 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,用蜡封了口,出门前龚文忽然叫住他:“成局,余姚姚那边——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?纸包不住火,你在广州城做的事,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。与其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,不如你自己说。”
  
  何成局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  
  “等梁家的事完了。现在说,她要是闹起来,我没法分心。”
  
  龚文没再说话。何成局推开门,走进雨后湿漉漉的巷子里。
  
  余姚姚的纸条是三天后送到的。
  
  一张小小的薛涛笺,叠成同心方胜的形状,用一根红丝线系着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娟秀如常,但墨色比平时重了几分,显然下笔时用了力——“何公子,我爹昨天问我,是不是认识一个姓何的人。我说是。他说,以后不许再见你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不说。”
  
  何成局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凑近油灯点燃,看着火焰把“不许再见你”五个字慢慢吞噬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余保纯知道了。这不奇怪——梁铁海能查到他去观音庙的事,余保纯手底下有广州府衙门的捕快和密探,查这点事只会更快。余保纯没有直接派人来抓他,只是让女儿不许再见他,这说明余保纯还在观望。毕竟他是余思诒的“朋友”,余保纯多少会看在儿子的面子上留一线。但观望不是纵容。如果他再靠近余姚姚,余保纯随时可以翻脸,把他抓进大牢,随便安个罪名就能让他死在牢里。
  
  但现在不是处理余姚姚的时候。梁家和方家的大战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,他必须先把这件事了结。
  
  第二天一早,何成局把梁铁海的盯梢情报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,亲自送到了方世宏在城西码头的一处私宅。方世宏接过去翻了两页,表情越来越满意。何成局趁势说:“三爷,我有个建议——不要在城里动手。梁家把值钱的东西分三批运走,走的是内河水道。他们在明,你在暗,你完全可以在水路上截这批货。梁敬斋以为方家的船都守在伶仃洋,内河是安全的。你反其道而行之,把海船上的精锐调下来,换成小船埋伏在石涌渡下游,等梁家的运货船出了广州界再动手。一来货物最集中,二来人赃俱获,三来梁家在广州城里没有防备——他们以为你要打铺子,你却打了他们的船。”
  
  方世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猛一拍桌子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。他仰头哈哈大笑,笑完了指着何成局说:“何二当家,你这人不去当军师真是屈才了!就按你说的办——石涌渡下游。我调四条小船、六十个弟兄,把那批货截下来。梁敬斋想跟我斗?老子让他血本无归!”
  
  何成局脸上挂着笑,心里却暗暗松了一口气。他之所以建议方世宏在水路动手而不是在城里动手,有他自己的算盘——如果方家在城里打梁家的铺子,柳荫巷尾那处铺子也会被波及。那条巷子离观音庙太近了,刀剑无眼,万一伤到去上香的余姚姚,他就全完了。把战场移到城外的水路上,柳荫巷就不会被卷进去。余姚姚每个月初一十五照常去观音庙上香,方家和梁家在水路上杀得天翻地覆,跟巷子里的观音庙没有关系。
  
  他是在保护余姚姚。当然,他也是在保护自己的棋局。两者并不矛盾。
  
  九月初九,重阳节。梁家的第一批货从城西码头装船,经石涌渡北上。货船是三艘乌篷小船,吃水很深,船舱里塞满了生铁锭和银箱。梁铁海亲自押船,带了十二个护卫,全是梁家护卫队里的好手。
  
  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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